衛武營本事
《世界碎掉以後,還能相信什麼?》
文|劇場編導 蔡柏璋
有些戲,是創作者先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再花幾個月把它做出來;但有些戲,是連創作者自己回頭看,都不太確定它究竟是如何長出來的。
在柏林訪問《夢想清單》(Bucket List)的導演 Yael Ronen 時,我問她:「這齣戲的風格跟妳過往的作品很不一樣,這是個有意識的決定嗎?」
「其實在《夢想清單》裡,幾乎沒有什麼決定是有意識的。」Yael笑著 說,「唯一真正有意識的,就是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要把這齣戲做出來。」
她說,《夢想清單》不是一個按部就班、依循完整戲劇構作(dramaturgy)發展出來的作品,而比較像是有某些東西,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在當時的創作狀態裡,直接從身體裡「長了出來」。
不意外地,《夢想清單》裡談的其中一件事,就是潛意識、碎裂的記憶,以及一顆處在混亂之中的大腦。
©Ivan Kravtsov
這齣戲原本,不是現在這齣戲?
《夢想清單》入選了 2024 年柏林戲劇盛會(Theatertreffen)年度十大作品,這個在德語區眾所皆知的極大殊榮。
故事聽起來帶著一點近未來的科幻:一名男子在某個星期六早晨醒來,發現原本熟悉的世界突然變得面目全非:他成為神祕新創公司「Zeitgeist」的病患,接受一種可以改變、甚至刪除創傷記憶的技術,希望藉此擺脫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然而,事情沒有因此變得乾淨俐落。那些以為可以被刪除的過去,仍以某種揮之不去鬼影形式不斷回返,重新闖入他的現在。
但這個故事到底是從哪裡開始的呢?
我問 Yael,在 10 月 7 日之前(註一),《夢想清單》是否就已經存在了?
「我們原本已經有一些想法跟概念,但還沒有真的寫成劇本,因為從一開始,我們就打算以集體發展作品的方式進行創作。」她說。
最初的研究其實已經圍繞著神經、記憶、大腦,以及身份與記憶之間的關係,所以事件發生之後,他們並沒有把原來的東西全部推翻,反而更往「記憶與創傷」的子題裡探索。
「我不太會說這是一齣關於 10 月 7 日的戲。呃,怎麼講……也不應該直接說它不是。我的意思是,它的確是在談創傷跟戰爭;但它也在談人的心智究竟如何處理創傷,所以在戲裡會一直有種片段化、心智碎裂的感覺。」
10 月 7 日與接下來發生的戰爭,深刻地改變了《夢想清單》的創作過程,但它並不是觀看這齣戲的唯一一把鑰匙。Yael甚至刻意沒有把事件本身寫進作品,因為她希望,這部作品最後碰觸到的,是更普世的人類經驗。
©Ivan Kravtsov
排練的第一個問題,不是「今天排哪一場?」
事件發生之後,原本已經準備進入排練的團隊,很快地意識到,他們無法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我們一開始花了真的大概兩個星期,與其說是在排練,倒不如說更像是在做團體治療。」
Yael 說,當時所有人的情緒狀態,彷彿成了一個催化劑,大家開始談自己的記憶、童年,以及那些破碎、疼痛的時刻。
「妳還記得《夢想清單》第一次進排練場時,問演員的第一個問題是什麼嗎?」我問。
她想了一下。
「How are you?大概就是,How are you doing?」
你/妳今天好嗎?
聽起來很普通吧?但 Yael 的工作方式,本來就習慣從一輪check-in開始。
她說,我們平常去劇場工作,都被訓練成要把自己的人生暫時放在門外:昨晚做了什麼惡夢、今天跟伴侶吵了什麼、腦袋裡正在想什麼、什麼事情正在困擾自己⋯⋯等等,這些好像都必須先收起來,然後才可以「開始工作」。
她反而想把這個邏輯倒過來。
每個人能先有一點時間,誠實地說自己此刻的狀態是什麼。這樣不但沒有拖慢工作,反而讓大家更自由,也能真正地更認識彼此。當你知道坐在旁邊的人今天帶著什麼狀態走進排練場,你也可能因此對他更溫柔、更有同理心。
「我們會更誠實地遇見彼此,因為我們真的知道,今天每個夥伴是背負著什麼樣的『重擔』(Burden)來工作的。」
對 Yael 而言,那也建立了一種很特別的親密感。
「所以這齣戲治癒妳了嗎?」我問她。
「我不會說它治癒了我,但它支撐了我。」她說。
在排練的那段時光裡,單是「知道自己不是孤單一人」,就已經是非常巨大的支持。每天早上醒來,你知道自己會去見一群有同理心的人,而每個人都能把心裡的事情說出來。
「我從來沒有試著把作品跟自己的生活切開。我永遠試著讓它跟自己內在真正活著的東西連在一起,所以我的作品不是一種逃離,更像是深入我的內在世界。」
這也跟 Yael 為什麼做劇場有關。
「我認真覺得,我只能處理那些真實活在我身體裡的東西。對我來說,劇場是來幫我解決這些問題的,如果它對我跟演員是種療癒,那很多時候,它對觀眾也會是。」
她笑著說:「當然有時候不是啦,不過當作品好的時候,一定是。」
©Ivan Kravtsov
世界碎掉以後,還能用原來的方法做戲嗎?
這也是我最想問 Yael 的問題之一。
她過去的創作長期處理以色列、巴勒斯坦、德國,不同語言、國籍、歷史與身份之間的衝突;而且不光只在劇場裡,她也長期投入行動與倡議,一直把劇場視為橋梁、一種建立對話的工具。
「妳對那座橋梁的信念,有因為10月7日的事件而產生動搖嗎?」我問。
「這個衝突已經存在我生命裡非常多年了,但這個事件的確讓我覺得,我們進入了一個這個衝突非常具毀滅性的階段,一個從來沒有過的最低點。」她說。
建立橋梁本是件非常細緻跟困難的工作,但暴力卻也能快速地摧毀這些耗費多年才建立起來的東西。
「現在要讓這些聲音被聽見,當然更困難了。但我們必須理解,最終的目的從來不是要消滅彼此,也不是非得一邊贏、另一邊就得輸;我們最後仍然只能去建立共同的生活和願景。」
在經歷一個足以讓人心碎崩毀的事件後,我們,還回得去嗎?尤其如果原本習慣用幽默、反諷來處理最糟糕的事情的她?
Yael沒有否認那個失語的時刻。
「的確,我走過那個讓人徹底碎裂的時刻,所以我真的很感謝 Shlomi,也非常感謝音樂。因為如果是在別的情況下,我可能會完全陷入創作上的停滯,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的腦袋只剩下非常純粹的悲傷、哀悼與恐懼。」
這或許也解釋了音樂為何在《夢想清單》裡變得如此重要。
「我們真的很慶幸還有音樂的力量,可以傳達更抽象、更混亂、更接近純粹情緒的東西。」
最後,讓她重新站起來的方法,不是發明另外一套價值,而是繞了一大圈之後,又回到原本她就深信不疑的事。
「更因為我是一位住在德國的猶太女性,所以我知道,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仍然有和解的希望,只是它會更困難,也更痛。」
就是因為那些曾經看似永遠不可能跨越的東西,最後真的被跨越過;即使面對現在大量崩毀的橋墩,Yael仍然不願意相信「永遠不可能」是最後的答案。
©Ivan Kravtsov
當我的「剛剛好」,成了你的「太多」
在看《夢想清單》時,我對某些近乎甜膩的音樂旋律感到好奇,總覺得有種詭譎的不安感悄悄浮現,我把這個感受告訴 Yael。
「我覺得你說得很準。有些歌裡,我們真的把那種「甜美」用到了幾乎接近惡夢般的不舒服。就像把音樂劇裡某種甜得不得了的和聲,丟進一個近乎惡夢、又像夢境的世界裡。」
席間我與Yael分享自己在德國創作的時候,常常會覺得「我的日常不是你的日常,所以我需要為了你調整我對『日常』的定義跟感受嗎?」舉凡一些我們台灣人可能覺得剛好到位的抒情,對德國人來說往往會過於煽情;我好奇Yael在創作跨文化的文本時,在情感尺度、音樂選擇,甚至幽默的方式,會因此調整自己,甚至先進行某種自我審查嗎?
Yael 說,如果是在一個特定文化裡創作,當然應該先理解那裡的文化語碼,對它保持好奇。但她也認為,自己之所以能在德國創作出一些有意思的作品,恰恰因為她始終帶著某種局外人的位置。
「我們就是我們,我們看世界的方法,就是我們看世界的方法。」她說,「德國人一直問我,為什麼我作品裡要用幽默;但對我來說,那甚至不是一個我刻意做出的決定。」
跨文化的相遇如果順利,當然可能讓彼此都變得更豐富;但 Yael 也笑說,事情如果完全對不上,也可能直接變成一場火車相撞般的災難。
「但我也必須說,很多人認為悲傷就等於深刻,好笑、輕盈就等於膚淺。這的觀點我完全不同意,我不覺得處理一個悲劇的方式就只有避開幽默,才算真正碰到它的深度。」
這或許也是為何她與Shlomi 一拍即合的原因:他們都習慣用一種可以同時容納輕盈、反諷、幽默與自我反省的方式,去處理非常疼痛的事情。
Shlomi說:「當一件真正有意義的事情裡,同時還有一點幽默,這才有真實人生的味道。」
©Ivan Kravtsov
如果真的可以把最痛的記憶刪掉呢?
「刪除痛苦記憶」是我們在電影、小說甚至劇場裡很熟悉的母題,而這類故事也很容易走向一個很漂亮、但多少有點雞湯的結論:
「我原本以為不要記得痛苦比較好,最後才發現,原來痛苦的記憶也是我的一部分;有快樂、有悲傷,我才是一個完整的人。」
所以我很好奇,《夢想清單》最後想說的也是這件事嗎?
「對我來說比較像是:其實根本沒有地方可以逃。我們在想像的這個過程裡,那些事情還是會不斷地回來、不斷地突然冒出來。我一方面有個很深的願望,希望自己可以跟現實和解;另一方面又真的很想把它塗抹掉,希望它從來沒有發生過。但到了最後,比較像是逐漸接受現實已經改變了,對我們而言是如此,對這個世界也是如此。」Yael說。
這次受邀來衛武營演出,可能有些觀眾聽到「柏林」、「當代劇場」、「戰爭」、「創傷」、「記憶」等關鍵字,會有些卻步,對於這點,Yael 倒是完全不擔心。
「這部戲不是拿來考你有沒有看懂的,而是讓你的耳朵、心和眼睛一起去感受。所以就算最後你不太確定自己到底懂了沒有,也完全沒關係。它有點像是跟著一場夢在走。」
被問到這部作品最喜歡的時刻,Yael說自己很喜歡結尾,因為 Shlomi某種程度上相當節制的處理。
「前面有很多影像,也有一個我們知道很具效果的場面調度,但最後的音樂卻回到一個非常個人的地方,變成一個非常親密、幾乎像祈禱一樣的時刻。」
她說,每到最後一首歌,演員 Damien 總能把自己帶到一個非常真誠、非常私密的地方。
「那是種,在黑暗裡仍試著找到一個你還能抓住的東西:希望。但不是過於天真爛漫的那種希望,而是一種,你還保有某種想像力跟願景的希望。」
我想,《夢想清單》並不是要告訴我們一定要珍惜所有痛苦,不是保證一切終究都會好起來,更不是假裝那些已經碎掉的東西,只要有愛、有時間,就可以恢復到跟以f前一模一樣;它或許更想說的是:
有些橋,真的已經垮了,有些事情,也已經發生了,有些記憶,我們可能一輩子都希望可以刪掉;但也許,在承認這些事情之後,我們還是可以保留一點想像。
想像接下來,還有別的可能。
註記:2023 年 10 月 7 日,哈瑪斯領導的武裝人員從加薩走廊對以色列南部發動大規模突襲,造成約 1,200 人死亡,並劫持約 250 名人質。此後,以色列對加薩展開大規模軍事行動,戰事延續至今,並造成嚴重的人道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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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 (五) 19:30、11/21 (六) 14:30、11/22 (日) 1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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