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武營本事
專訪:阿喀郎・汗—「舞過二十五年,探索一生的課題」
國際知名編舞家談記憶、死亡,以及《祭憶:重生之夜》的最終巡演
舞團封箱告別作《祭憶:重生之夜》登場前夕,專訪編舞家阿喀郎・汗
阿喀郎.汗無疑是當代最具指標性的編舞大師之一。他的創作揉合卡達克舞、當代舞蹈、劇場與神話,創造出叩問生命本質的作品:記憶如何棲居於身體之中?我們從先人那裡繼承了什麼?而舞蹈,又如何表達語言無法觸及之處?
在這場對話中,我們談論其藝術語彙的演變,從《倘若》(Kaash) 到《源》(DESH) 、《陌生人》(XENOS) 再到《祭憶:重生之夜》(Thikra: Night of Remembering),探索「記憶」與「儀式」如何成為他創作的核心指引,及是什麼促使他在二十五年後決定為舞團畫下句點。
感謝The Dance Lens 授權翻譯,完整版精彩對談敬請收聽 Podcast 節目。
Cynthia:
今年正好是舞團成立25週年。當您回顧自己最早期的作品時,什麼讓您感到最為熟悉?又有哪些作品是您覺得只有「當年那個更年輕的自己」才創作得出來的?
阿喀郎(Akram):
這是個好問題。我想,最令人感到熟悉的,是那個始終貫穿我所有創作核心的提問。雖然我借用了不同的敘事或神話,但歸根結底,我作品的基因始終圍繞著「生與死」:活著意味著什麼?死亡又意味著什麼?因為這是最真實存在、也最無法避免的一件事。
正因死亡必然到來,這個提問便進一步延伸:當我們明白生命終將走向盡頭,至於其後是否會轉化為另一種形式則是另一個問題,但「知道自己終將一死」這件事,是否形塑了我們活著的時光?是的,確實如此。它確實形塑了我們。如果我們能永生不滅,生活的方式也許就會截然不同。但正因為生命是如此空靈、如此轉瞬即逝,這個從起點陪伴我至今的核心提問,從未真正改變過。
然而,改變的是我選擇用來表達或尋找解答的方式。創作初期,我極度專注於動作的圖樣、肢體語言與形式本身,因為那正是當時我所專注設計的;而到了後來,作品則逐漸轉向承載更沉重、更有分量的敘事。
Cynthia:
關於對死亡的思考,您是透過某種宗教哲學來接觸它的嗎?我很好奇「死亡」這個課題,是如何成為您創作的核心指引?
阿喀郎:
我想這真的要歸功於我的母親。她熱愛蒐集各地神話。她從非常多的宗教、不同的國家與文化中收集神話和故事,在我和妹妹小時候,她總是不斷把這些故事說給我們聽。因此她常常會談到死亡。因為宗教裡確實有死亡,許多神話裡也都有死亡。我想,部分正因為是她與我分享了這些神話,我才發現了那個共通點:每一個神話裡,總有一些關於生與死的東西,總有一些關於創傷的東西,也總有一些關於那個神話所屬的信仰體系。
Cynthia:
你早期的作品如《倘若》,似乎耽美於節奏與形式的創新;而後來的《源》、《陌生人》、《與魔鬼共舞》(Outwitting the Devil ),乃至如今的《祭憶:重生之夜》,則透露出愈發濃烈神話色彩與哲學思辨。如果由旁人來解讀你的藝術脈絡,這樣描述你的演變軌跡算是準確嗎?
阿喀郎:
對,我想是的。這確實很貼近我真實的創作歷程。我想,創作初期,像是在試圖尋找一種語言,一種感覺上彷彿原本不屬於你,卻一直存在於你體內的語言。所以,當我與你分享一個故事時,你會因為自身的經驗,從那個故事中聽見你所能聽見的。當你轉述這個故事時,它其實已經歷了轉化。但在你開口分享的那一刻,轉化就已經發生了。所以,那裡頭會有一部分的你,就如同我與你分享故事時,也會殘留一部分的我。
這與我從小修習的舞蹈極為相似。我自幼便沉浸在印度古典舞中,特別是卡達克舞(Kathak),很久之後才接觸當代舞蹈。舞團成立後,早期的作品非常著重於探索與展現肢體語彙。我們當時研究的是一套我採納並改造過,既屬於我、又不完全屬於我的語言,因此動作圖樣、節奏與音樂性,才是當時的核心重點。
隨著年歲增長,生命的軌跡似乎以一種循環的方式交疊。我很年輕時便有幸與劇場巨擘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合作。大師的劇場美學著重於褪去繁複、回歸故事的純粹本質。有趣的是,當我創立自己的舞團時,一開始非常著重於肢體語彙的開展;但隨著時間推移,我卻愈來愈貼近童年與彼得合作時的感悟,真正重要的是:「你想說的核心究竟是什麼?」
你剛才精準地定義了我的轉變:從最初的抽象意境,然後變得愈來愈……比如說,敘事性強、更為直白。我一直對神話著迷,只是在創作初期,我沒有勇氣以這麼直接的方式去探索它。有時候我確實會回到抽象的作品,而當我這麼做時,我感覺那是一種逃避處理更艱難議題的方式。但這只是對我而言,並不代表其他藝術家亦是如此。但有時候,那的確是另一種迴避提問的方式。因為老實說,將某事物抽象化,意味著你把某些東西抽離出來,對吧? 你刻意將某些事物抽離。而這個選擇,本身就是一種表態。否則,你又何必去將它抽象化?所以,你始終都在表達某種立場,只是到了創作生涯的後期,我才終於坦然承認這一點。
Cynthia:
我完全懂你的意思。概念的純化與凝練,有時反而讓人得以不必去正面撞擊自身或他人。這就像是讓我們得以直接步入「概念的詩意」之中,這是我所解讀到的訊息。
阿喀郎:
對,就是這樣。
Cynthia:
而聽您分享訓練與發展的時間順序,聽起來像是回到了原點。像是從您年輕時與彼得・布魯克合作開始,然後又回歸到直白的說故事方式。 這就像一條貫穿其中的主線,始於死亡,並循環圍繞著死亡如何形塑我們的生命,然後我們在自己的生命和作品中,看見那「回到原點」的概念一再重複。
阿喀郎:
Cynthia,最不可思議的是,當軌跡繞回這個圓的起點時,所承載的生命體悟已不可同日而語。因為當我一開始發現死亡這個概念時,我還是個孩子,對吧?如今回到個命題,我上週才剛失去我的靈性導師(guru)。我最近又失去另一位老師,她八十多歲了,是我的英文老師,但這些年來她始終關注著我的創作。我在2022年失去了父親,這份名單還在增加,對吧?所以,對死亡這個概念的親身體驗,與年輕時對死亡的抽象理解,是非常不同的。舉例來說,看看我的孩子們就很有趣。當我跟他們說某人過世了,他們並不那麼……他們為什麼要懂呢?他們不明白那件事的沉重。而所有這些生命經驗、與孩子們的對話,都化為我的作品的養分。這是最難去「掌握」的東西,我說「掌握」也很有趣,因為當我們還是孩子,當我們出生時,身體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抓住母親的拇指或手指,對吧?所以這個動作本身,在許多層面上都如此危險,因為它意味著許多事。我們學會抓住,因為我們需要依靠某個對象,但它也是指握緊拳頭,是持有或佔有:「這是我的」。所以我們從未被教導去釋放。我們從未被教導去放手。
然而,在俾格米人(Pygmy)部落、在許多原住民部落中,放手的意義與緊握某物的意義同等重要。在許多部落裡,死亡真的不是一個哀悼的過程,而是一個慶祝的過程。所以,很有意思的是,我的孩子們不明白放手的感覺,我也不明白。而我正在試著學習如何處理它,試著去接受那位從我還是小男孩時就教導我的導師,而他上週剛剛離世。而我是他的弟子。所以,人要如何處理失落和死亡?在生命的不同階段,理解死亡的體悟是如此天差地別。
Cynthia:
而且,我們始終將失去一切,你所愛的人、你的美、時間。我們總是在處理這種「放手」的感覺,卻又不斷去抗拒它。
阿喀郎:
是的。我認為這有一部分是我們的文明形塑了我們。當我與某些人類學家談話時,某些文明有著非常不同的途徑,他們回應這個提問的方式,遠比我們現代的方式要詩意得多。
Cynthia:
談到時光的流逝與變遷,阿喀郎.汗舞團在走過25年後,正準備以《祭憶:重生之夜》作為最後一部巡演製作來為舞團畫下句點。是什麼讓您決定此刻正是時機?
阿喀郎:
我直覺感受到,我們過去這套非常成功的運作模式,在某種程度上已經走到盡頭了。 因為我現在對創作的探問與要求已然轉變,而舞團本身的設計並非為此而生。在許多層面上,我的好奇心已經超越了舞團既有的運作架構。這個舞團大概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真的,舞團陪伴我二十五年了。所有曾參與其中的夥伴,都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印記,形塑了今天的我。它是我生命中巨大的一部分。然而,正如我所說,死亡與改變都是生命之必然。如果你拒絕改變,另一種錯誤形式的凋零就會發生。因此,我們必須不斷地叩問自己:「這對當下的我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和製作人共同建立這個舞團,初衷就是為了創作作品,然後巡演,真的就是瘋狂地巡演。我們一度一年同時在全球三個地方進行三個製作:一個大型、一個中型、一個小型,三組人馬同時在巡演,一個在美國,一個通常在歐洲,另一個則在亞洲。
就在過去五年,甚至更久一點,我開始感覺到,我所追問的問題和我想前往的方向,或許對於這個基礎架構、這個編制,並不適合。我對此有種模糊的預感,這種預感就像一段關係走到某個節點,你心裡明白某些東西必須改變,而你在付諸行動前,已經在腦海中思索了多年。
疫情期間,當我和合作夥伴透過 Zoom 開會討論《叢林奇譚》(Jungle Book Reimaged)時, 我當時大約九歲的女兒就坐在房間裡。這很奇怪,因為家裡明明有大房子和花園讓她跑跳,我想她大概是悶壞了吧? 學校停課,沒人能說話,在疫情期間每個人都被困在屋子裡。當時我們在線上開會,我一直在暢談「改變」,急著想帶來變革,因為這部作品的核心就是立基於氣候變遷。會議結束時,畫面上還有很多人,但我還沒切斷連線,正準備向大家道別。 這時女兒走過來對我說:「爸爸。」我說:「怎麼啦?」她說:「你在作品裡一直談論改變,在《叢林奇譚》裡你想帶來改變。」我回答:「對啊,我們正在討論如何改變我們的工作模式等等。」她接著說:「你嘴上一直說著改變,但你根本不想改變你自己。」
那真的非常震撼且具啟發性,因為「口頭談論改變」與「真正去改變」,完全是兩回事。我問她:「妳是什麼意思?妳能說得更具體一點嗎?」接著她就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你還是想要為《叢林奇譚》做一個龐大的舞台布景,你為什麼不從那裡開始改?」當時在我腦海裡,我直想著:「天啊,妳才九歲,怎麼會這麼有智慧?」因為我在會議中確實正討論著要使用巨大的布景,而那意味著龐大的運輸成本與碳足跡。正因為她問了這個問題,我們最終決定完全不要舞台布景。
因為我當時在談改變,但我自己卻沒有在改變。後來她甚至說服我把我心愛的柴油車換成電動車。一步一步地,她在教我如何停止「只取不給」。所以,這個「鬆開拳頭」的行動極其重要,而她就像個引路人,一步步引導著我學會放手。
Cynthia:
孩子往往是我們最好的導師,如果我們接納他們的建議。
阿喀郎:
關鍵就在這裡,如果我們願意接納。
Cynthia:
而這最後一部作品《祭憶:重生之夜》,它勾勒出一場年度聚會,女性在其中喚醒祖靈。這個製作的想法是怎麼來的?
阿喀郎:
這是與傑出的舞台美術兼視覺藝術家瑪娜爾・阿爾多瓦揚(Manal AlDowayan)的合作。當時我們共同思索,該如何去回應沙烏地阿拉伯「阿爾烏拉」(AlUla)這個不可思議的地方?那裡就像是一個時空泡泡,不盡然是你想像中的沙烏地阿拉伯。當我們去到那裡,我與她見面,身處沙漠之中,見到了她那些來自古老部落的朋友時,我深受感動,因為我想:「天啊,這和伊斯蘭教、猶太教、基督教都有關聯,甚至在這些文明誕生之前的納巴泰(Nabataean)古部落有關。」當然,那正是我興趣所在的核心。我們必須不斷地重訪我們的過去,才能理解我們未來可能前往的方向。
以為我們只要目光向前直視,說「我們抹去過去的一切,就這麼大步向前,因為我們總會找到對的方式」,這是一種傲慢。你無法這樣做的,亦沒有人做到過。我們不斷重蹈覆轍。這是循環性的。所以,神話和這些傳統,一直是我所深愛的。因此,當瑪娜爾開始與我分享這些故事時,她給了我一本關於這些阿拉伯女詩人的書。還有一個被稱為「佇立於廢墟旁」(Standing by the Ruins)的傳統,在久遠以前的紀元,某些才華橫溢的天才詩人會遷徙到這個區域,在一個特定的地方,站在廢墟旁吟誦詩歌。人們會聚集起來聆聽,因為這位詩人真的是個天才。所以,有一批由女性、阿拉伯女性寫下的詩集,同時也存在著這樣一種概念:前往一處人們聚集的地方,去記憶、去吟誦、去講述故事。
這個概念在初期,其實受到了馬達加斯加「翻屍節」(Famadihana)傳統儀式的啟發。雖然這並非源自阿爾烏拉的在地文化,而是一種全然不同的異域文明,但它意味著「翻動骨骸、撫摸骨骸」。所以每年他們會來按摩骨頭,將靈魂從骨頭中釋放出來,然後它又會回到骨頭裡,他們再將它包裹起來,某種意義上像木乃伊一樣,然後放回去,直到明年。我喜愛這種儀式的概念。所以我和瑪娜爾,我們用了許多來自阿爾烏拉周圍的故事,然後創造出我們自己的版本。
真正觸動我的,是當我見到她那些屬於古老部落的朋友時,她們是有著非常長頭髮的女性。她們的部落長老,也就是那位老祖母對我說:「我的女兒和孫女將為你獻舞,向你展示我們部落有什麼樣的舞蹈,有什麼樣的舞蹈形式。」 而當她們正與我分享時,那位領袖,那位祖母,開始站起來跳舞。她們在別的男人面前是不那麼做的。她們就是知道,她們做了一些功課,了解我是誰,我想或許她們只是對我抱持著非常開放和寬厚的態度。她們知道我深深熱愛著身體律動、故事敘事以及傳統藝術的形式。當我看到這個,我想:「這就是作品的起點」,就是這個特別的甩髮舞。很有趣,《祭憶:重生之夜》的上半場真的是從這個甩髮舞的途徑開始的。我們稱之為甩髮舞,而這就是從那對祖母及孫女啟發的。
之所以有趣,是因為這是一個沒有頭髮的編舞家,在創作一支以頭髮為基礎、長達二十五分鐘的作品。但說真的,她們跳舞的方式,讓我想起我小時候在倫敦的客廳裡,和我的阿姨們一起,看著我母親跳著她的甩髮舞,一頭長長的黑髮。那是我進入舞蹈世界的第一個入門,竟然是透過頭髮,想來好笑。頭髮在文化中是權力的象徵、是繁衍的隱喻,它承載了太多的意涵:它標誌著傳統,也標誌著時間。頭髮的顏色會變化,對吧?我的母親如今已滿頭銀絲,但她曾擁有一頭及膝的烏黑長髮,並曾帶著那頭長髮起舞。
這是一個承載了無數符號的隱喻。當我和瑪娜爾聊到這點,並聯想到我的母親時,我們就決定:「好,讓我們抓住這點,發展出一套身體語彙,來頌讚這些運用頭髮的女性。」 進而延伸出關於一位逝去公主、以及我們如何去記憶她的概念。
當我和瑪娜爾,以及這部作品的青年作曲家阿迪亞(Aditya)置身於阿爾烏拉的荒漠時,那種體驗真是不可思議。阿迪亞是一位才華橫溢的印裔美籍作曲家,現定居洛杉磯,他的姐姐米絲莉.普拉卡許(Mythili Prakash)也參與了這部作品的演出,她是一位極具個人創作能量的優秀婆羅多舞(Bharatanatyam)舞者,這對姐弟檔正在藝術界展現極為亮眼的才華。當阿迪亞、我、瑪娜爾,以及燈光設計師澤伊內普(Zeynep Kepekli)一同佇立在荒漠中,四周除了解構的風沙與巨岩,什麼也沒有。我說什麼都沒有,指的是沒有人類的足跡。但當你走近那些山脈,你會看見從納巴泰部落、到猶太部落、到伊斯蘭部落、基督教部落,全都曾經穿越過那個區域,他們在那些刻畫上留下了印記,因為那是一條香料之路,也是一個綠洲。所以,綠洲的不在,人的不在,反而讓我意識到、並反覆思考他們曾經的存在。有時候,當我們與人們共處時,往往無法深刻體會到其珍貴,直到他們離去。正是他們的缺席,天啊,這片荒漠曾被深海汪洋所覆蓋,海水曾直抵那座山巒之巔;無數的商旅曾在此交易、遠在我被孕育出來之前。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創造一個關於逝者之缺席的儀式?瑪娜爾和我決定就這麼做。
Cynthia:
這太唯美了。這就像有些老師會說的,唯一永恆不變的,就是那從未改變之物。當然,生命中的一切都在變化,除了這殘留的愛與光的印記被留了下來。我想很多人都有這種經驗,當一段艱難的關係結束,或是對方離開人世後,你甚至不記得你們之間的艱辛。就像你的意識彷彿提升到了另一個維度,只留下彼此之間最純粹、最真實的羈絆凝聚在空間裡。不論跨越多少文化與歷史洪流,我們在親密的個人關係中都能強烈感受到這股連結。就像那些商人,因為你在香料之路中交易的是什麼?你交易的是幻想和改變世界。這就像我們這些舞蹈人也在交易的東西,我將氛圍與詩意帶入這空間,而所有那樣的美,仍與我們同在。
阿喀郎:
對,完全正確。我正要補充一點,還有一件事讓瑪娜爾和我特別著迷,那就是「尺度」。因為當你身處沙漠與山巒的這種浩瀚之中,這些巨大的山,比我見過或經歷過的任何建築都要高,你真的會意識到尺度。我年輕時,一切都關於向外放大。即便我是個內向的人,當時也總是要表現得很外放。這尤其要歸功於,我認為是美國文化,在那個語境中,外向的人往往最容易獲得聆聽與關注。有一位物理學家布萊恩.考克斯(Brian Cox) 說他常常在思考,人類的尺度,究竟是更接近宇宙中最小的物質,還是更接近最大的天體?請原諒我無法精確引用他的原話。但如果以尺度來看,人類其實反而更接近宇宙中最大的存在,而不是最小的粒子,兩者之間甚至相差近十億倍。
因此,當我的生命走到某個時刻,我不再執著於向外放大,因為回到更細微、更內在的尺度,遠比向外放大要來得更長遠、更深邃。你永遠無法真正表達你和你孩子的關係,那……你永遠無法真正用言語表達。沒有任何尺度可以容納它。它是一個無垠的空間。所以,某種意義上,我也對瑪娜爾說。我們都在探討那些肉眼不可見之物。正因為它們不可見,因為當事物具象可見時,我們往往容易被尺度所震撼,它越大,我們就越被吸引或誘惑。但我認為這絕對是最大的錯誤,正是這些你看不見的東西,才是我們應該一直投以關注的所在。所以,舞蹈就處在這個非常灰階的地帶,你在暗示,但你不說破。而文字則往往會將意象固化。
當史特拉汶斯基(Stravinsky)創作他那些後來成為劃時代里程碑的早期作品時,如《春之祭》(Rite of Spring),我一直覺得他令人驚嘆的一點是,在那個蕭邦、德布西以及所有這些同儕都在創作的時代,當他們譜寫音樂並想讓你感到悲傷時,他們就會演奏得悲傷。史特拉汶斯基決定採取一個完全激進的想法,說:「我要創造一連串混亂的結構模式,直接去喚起不安的情緒。」 他喚起了情感,而舞蹈正是如此。它不是讓你在作品中看見一種意義,而是讓你感受到一種意義。
而身體,是一座活生生的博物館。對我來說,身體,是傳達情感最誠實、也最富詩意的媒介,因為你無法用言語道盡。因為我們周遭有這些無形的牆。或許對方會被冒犯。然而肢體卻擁有在多方面來說更擅長透過隱喻傳達,所以感覺不那麼具威脅性。我可以透過舞蹈談論一些事情,而人們大概會依然對此保持開放;相較於我用言語表達出來的話,則未必如此。
Cynthia:
而您長期以來一直是舞蹈世界如此重要的聲音,並與跨越領域的藝術家合作,從傳奇舞星西薇.姬蘭(Sylvie Guillem)、影后茱麗葉.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當代藝術大師安尼施.卡普爾(Anish Kapoor)到中國國家芭蕾舞團等。在這些合作中,是什麼最深地形塑或釐清了您自己的藝術觀?
阿喀郎:
這是個非常難回答的問題,因為他們全都幫助形塑了我的藝術觀。這是肯定的,他們都在我的經驗中、我的過去裡留下了足跡。然而,我會說,我的戲劇構作Ruth Little,以及我與Mavin Khoo的合作,他是我所有作品的左右手,正式頭銜是教練,但他做的遠遠超過那個。他是排練指導,也是我所有舞者的老師。Ruth Little和Mavin Khoo大概是影響我最深遠的。
再次強調,那些不在作品合照中的才是幕後功臣。Ruth Little大概對我影響最鉅的人,因為我們之間真的有一種對說故事的熱愛,那其中有我和她共享的價值觀,共同的價值觀,甚至Mavin也是,是我們三人共享的價值。我們就像一個鐵三角:Mavin、Ruth和我。Ruth最近沒有和我一起工作,因為她必須搬回澳洲,但在六年後她要重新歸隊了,這讓我無比雀躍。她確實深刻地形塑了今天的我,以及我所有的思考脈絡。
Cynthia:
對於第一次觀賞《祭憶:重生之夜》的人,您會希望他們在觀演過程中去尋找、或是對照自身的什麼生命經驗嗎?
阿喀郎:
絕對會建議觀眾,不要刻意去尋找任何東西。因為「尋找」這個動作本身,就代表你心中早已帶著預設立場與目的,懷抱著某種預期。而我與團隊的真正目標,是希望創造出一支能「魅惑」觀眾的作品,誘使他們放下防備,讓觀眾完全卸下武裝。
你肯定會在演出中感受到的,是一群身體能量的凝聚,這股能量會一路攀升狂飆至混頓的極致,隨後無可避免地歸於平靜。在視覺意象上,作品其實是將沙烏地阿爾烏拉(AlUla)山脈的色彩、色調與質地,進行了一場抽象轉化與靈感捕捉。協同創作的瑪娜爾(Manal)對此非常著迷,她不是把那座山或巨石實體搬進劇場,而是透過抽象化的語彙,對那座山景做出回應與轉化。因為這部作品最初是在那片大漠之中舉行世界首演的,我們在劇場裡,根本無法與大自然本身的震撼相抗衡。
Cynthia:
阿喀郎,謝謝您。恭喜您將藝術天賦發揮得如此璀璨綻放,這對我們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份無比珍貴的禮物。我迫不及待想看到您的下一個篇章,也非常期待欣賞《祭憶:重生之夜》。
阿喀郎:
謝謝妳,Cynthia,我也要謝謝妳。我是說,雖然妳在感謝我,但我先前讀了妳的背景資料,妳的資歷真的很驚人。我的天,妳做了好多事!因此,也謝謝妳所做的一切。
這真的需要集體的力量。舞蹈的世界從不孤立存在,我們都是站在彼此的肩膀上,站在所有先於我們到來之人的肩膀上。所以,當妳向我致謝時,妳其實也同時感謝了所有在我之前開拓過這條路的人。
節目資訊
2027/2/19(五)19:30、2/20(六)14:30、2/21(日)14: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