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武營本事
巴赫管風琴曲的雙重面貌 解讀拉特利的《巴赫幻境》─(上篇)
文|周靖庭 台中古典音樂台主持人
近年來國際級的管風琴演奏家相繼訪台,去年10月有哈盧貝克(Jörg Halubek)舉辦獨奏會,今年10月則將由拉特利(Olivier Latry)在南台灣為樂迷帶來三場演出。這三場演出的編制各不相同,第一場是在屏東演藝廳的獨奏會,以巴赫曲目為中心;第二及第三場在衛武營音樂廳,前者是拉特利搭配簡文彬總監指揮高市交,後者則攜手其夫人李申英帶來少見的管風琴四手聯彈。
作為拉特利與巴赫的樂迷,看到屏東場的《巴赫幻境》音樂會資訊,實在萬分期待。期待的第一個理由是巴赫曲目本就是他拿手好戲,能聽見這位細膩而不張揚的管風琴家如何調動色彩,感官之趣自不待言;第二個理由則是他藉著上下半場的節目安排,恰能帶樂迷一窺巴赫管風琴曲與樂曲改編的堂奧。
【上半場|交響化的巴赫】
這場音樂會將為聽眾帶來怎麼樣的聽覺體驗?拉特利先從多彩的法式路徑引領聽眾想像巴洛克作品改編美學的六種視角。其實用「法式」這個標籤稍嫌籠統,卻又是上半場曲目的最大公約數:六首曲目由六位法國管風琴家暨作曲家改編,依序是梅瑟爾(Henri Messerer)改編的〈夏康舞曲〉(出自BWV 1004)、杜祿弗雷(Maurice Duruflé)改編的〈耶穌,世人仰望的喜悅〉(出自BWV 147)、杜普雷(Marcel Dupré)改編的〈序曲〉(出自BWV 29)、吉古特(Eugène Gigout)改編的〈我忠誠的心〉(出自BWV 68)、維耶納(Louis Vierne)改編的〈西西里舞曲〉(出自BWV 1031)、魏多(Charles-Marie Widor)改編的〈馬太終曲〉(出自BWV 244)。
六位樂人所屬時代涵蓋了十九至二十世紀,這些經歷浪漫風潮洗禮的改編有如六段對話,反映了法國管風琴傳承看待日耳曼源流的多重審美觀點。
原本寫給無伴奏小提琴的〈夏康舞曲〉除了有數種鋼琴與大鍵琴改編版,也有管風琴版。梅瑟爾的管風琴改編版大膽地增寫複音線條,和聲輪廓也大幅填充,聲音整個擴張開來,使原曲披覆浪漫化的色澤。拉特利預計以此曲開場,想來並不是為了用大曲子先聲奪人,而是首先要掌握管風琴層層疊疊的聲響,並讓聽者從音量變化與音管輪替鳴唱間體會到,原來這等龐然樂器可以拓展出逐見深邃的聽覺空間。
相對於梅瑟爾交響化風格的手筆,杜祿弗雷版本的〈耶穌,世人仰望的喜悅〉則帶出改編美學的另一種可能。旋律之恬靜一如原曲訴求,杜祿弗雷不讓任一條明顯的旋律佔據聽覺重心,以透明均衡的方式表達巴赫的對位思維,唱誦聲線是平直地流淌,各聲部怡然交疊著。這改編謙遜地順應著原曲呼吸,可謂具有克制之美,於簡潔中生出高貴。
從清唱劇《我們感謝祢,神,我們感謝祢》中選出的〈序曲〉原先是巴赫第三號無伴奏小提琴組曲的前奏曲,後來才用於清唱劇,作曲家也曾改作魯特琴版。杜普雷改編的意向很有趣,他是以一架管風琴獨力托出的燦爛來仿擬巴洛克樂團的合奏能量,其音栓運用及輝煌的合奏效果重新帶出序曲的交響性。拉特利早前在錄音中的演奏使之多彩而富有秩序,猶如在理性的聲部建築中鑲嵌美侖美奐的玫瑰窗。上半場將這首炫技名曲安排在這個位置,也有活化聽覺之效。
當耳朵確切意識到管風琴威能可以對譯樂團編制之後,拉特利又讓我們靜下來聆聽管風琴澄澈如室內樂的魅力:吉古特改編的詠嘆調〈我忠誠的心〉與維耶納改編的〈西西里舞曲〉轉入既親密又纖細的面向。在〈我忠誠的心〉,會聽見旋律一面虔敬地唱,一面走在音管緩然發散的音效裡,淡淡地透露著天真歡欣。在〈西西里舞曲〉則會聽見善感風格的絮語,貼切地漫步在簡明音符之間。這兩曲點出管風琴親和內斂的一面,隨後才讓磅礡音聲再現。
〈馬太終曲〉是魏多《巴赫懷想》(Bach’s Memento)套曲的最後一首。魏多以統攝管弦色彩之雄心向巴赫致敬,〈馬太終曲〉將合唱團與管弦樂團的能量灌注於一架管風琴中,巍峨莊嚴的形象既體現了巴赫的樂念,也紀錄了魏多的交響化構思。上半場以此曲作結,也能再度提示聆聽巴赫「法式改編」之趣味:官能之華美是第一層直觀感受,繁多的音色能輔佐聽覺感知聲音如何走出足跡,於是這番體驗引領聽者抵達改編的內核——當複調之透明遇上渲染之豐盈,線條交織的美感便更立體。
浪漫交響化的管風琴也許不完全貼近日耳曼的巴洛克風格,但在時間長河中,我們很難迴避因時制宜、因地制宜、因器制宜的審美變化。拉特利的選曲呈現了改編藝術的光譜,相信其鮮活的音色構想與極廣的動態層次在現場聆聽會更驚喜。
節目資訊
2026/10/14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