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仕龍 清華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知名京劇《借扇》的故事情節取材自小說《西遊記》，講述孫悟空為了借用芭蕉扇煽熄火燄山的烈焰，因而與鐵扇公主大打出手，最後巧妙化身蒼蠅飛進公主腹中大鬧一番，終於取得法力強大的芭蕉扇，師徒一行也得以平安越過火燄山。

小說《西遊記》裡的孫悟空和鐵扇公主，到了京劇《借扇》的舞臺上會是什麼模樣？飾演孫悟空的京劇演員該怎麼「變」成蒼蠅？蒼蠅要怎麼「飛」進鐵扇公主肚子裡？肚子裡又要怎麼樣呈現孫悟空拳打腳踢的力道？

這一連串的表演，靠的是戲曲結合寫實與寫意的無窮想像。演員不必換上蒼蠅裝，也不需要在舞臺上搭建出公主腹中佈景，而是藉由演員豐富的身段表現，讓觀眾彷彿可以「看」見上述情節活靈活現。

從小訓練出來的紮實功夫，讓京劇演員在臺上表演的每一刻都是精采。要國光劇團的演員來一段《借扇》，那絕對難不倒他們。但是對從未接觸過戲曲的現代西方觀眾來說，我們耳熟能詳的故事會讓他們想到什麼呢？當《借扇》與世界的舞台相遇時，有沒有可能激盪出新的觀點與火花呢？

於是有了國光劇團的《公主與她的魔法扇》。耗時超過三年的溝通與嘗試，法國導演馬修（Joris Mathieu）將京劇《借扇》故事，包裝在《公主與她的魔法扇》劇中主角奧莉薇雅的想像裡。有趣的是，就整齣戲的劇情來說，法國小女孩奧莉薇雅雖是閱讀並想像《借扇》故事的實際主體，然而在舞臺上卻是運用「佩珀爾幻象」（Pepper's Ghost）來投影。至於想像裡的孫悟空與鐵扇公主，則是以貨真價實的國光演員擔綱演出。何謂虛擬？何謂寫實？虛虛實實的舞臺，真真假假的分身，在《公主與她的魔法扇》的演出過程裡，我們看到戲曲傳統美學方法與現代影像技術之間，開啟了多層次的辯證。

古典小說裡的孫悟空用芭蕉扇滅了沖天烈焰，但2026年的世界，卻仍舊煙硝四起，戰火綿延。所謂的「火燄山」，在今天似乎是個驚心動魄的比喻。槍砲聲中燒不盡的野火，焚燬了多少人的家園，恰似重重火焰山脈，阻隔了人與人之間的互信與善意。

《公主與她的魔法扇》在奧莉薇雅一家人與《借扇》的雙線故事結構之外，還在劇場裡穿插了當代戰爭的新聞影片，搭配音響與探照燈，讓劇場裡的觀眾也心生不安。在媒體影像大量充斥的今天，一切的殘酷都顯得扁平化，而且可以在各種大小螢幕上重複播放。殊不知，世間的錯誤與犧牲其實並非影像一般可以輕易暫停或倒帶。身為西方大國之一的法國，面對複雜的國際情勢，難以置身事外。如果《借扇》裡的孫悟空最終必須自己收拾當年踢翻丹爐鑄下的錯，那麼《公主與她的魔法扇》就是一則古典戲曲的現代啟示錄。我們今日觸目所及的戰爭，究竟是開火雙方的問題，抑或是西方強權國家種下的根源？誰來解決，又該怎麼解決？

從臺灣京劇到西方劇場，從《借扇》到《公主與她的魔法扇》，國光劇團在這齣臺法共製作品中再次開拓嶄新視野。一把鐵扇跨越了語言與國界，不只是二十一世紀的京劇新美學，更是一場結合跨文化翻譯、劇場科技與政治關懷，進而在世界舞臺上開展的當代議題對話與表演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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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 ⇀ 5/24 衛武營戲劇院

►國光劇團 × 里昂新一代劇場《公主與她的魔法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