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武營本事
身體是座永不靠岸的孤島
文｜王世偉
每座島嶼都像是在汪洋中隨波逐流、載浮載沉的船舶。島內的生計仰賴著變幻莫測的海洋與氣候，社會風俗的發展則不斷受到外來政治或經濟勢力的介入或影響，充滿著「混種」的變異色彩。為了討生活，某些島民們不得不離開腳下的土地，展開漁獵、遠征、貿易或交流。對他們而言，浪跡天涯似乎成為他們一脈相傳的使命，漂移與流動早已注入他們的血液與傳統。然而，穿梭在不同港灣、積極擁抱外來文化的他們是否曾對島嶼文化的本體性感到疑惑？這樣的質疑是否會讓他們產生一種認同上的矛盾與衝突？
殊途同歸的兩個島國
大部分的臺灣民眾其實對遠在南洋的印尼都感到極為陌生。無論是地理位置、血緣、文化或信仰，我們都彷彿跟這個由17,506個大大小小島嶼所組成的「萬島之國」沒有直接的關聯。然而，在某些層面上，這兩個四面環海、群山林立的島國卻面臨相似的處境：兩國島民都必須與無法掌握的自然因素共存，像是火山爆發、頻繁的地震和颱風；二戰前後，兩國人民也試圖掙脫上個世紀被殖民的枷鎖，經歷屠殺、白色恐怖、意識形態的控制、貪污腐敗的政治、經濟危機⋯等歷史創痛，一步步發展出民族自決的民主體制。而這兩座島嶼都像是在風雨飄搖之中尋求定錨的船隻，站立在甲板上的人們卻無畏飄搖不定的命運，反映出一種樂天知命、悠然自得的態度。
交相輝映的雙重體態
《去你的島》描繪兩種島嶼文明的相遇與碰撞。臺灣編舞家王宇光與印尼舞者Danang Pamungkas透過截然不同的身體姿態，嘗試融入對方的文化底蘊，在相互對照的交流之中映襯出自身的驕傲與渺小，進一步重新省視自我認同的形成與疑惑。兩人從觀察與模仿之中，建立起一種擺盪在傳統與當代之間的舞蹈對話，反射出彼此面對身體的不同態度，以及各自潛藏於內在深處的孤單與矛盾。
的確，每個人的肉身都像是一座孤島，在浮生瞬息的人海中潛移默化，只為尋找自我存在的真諦。這樣的道理深刻地體驗在舞者的養成之路。
齊頭並進的探索之路
Danang自15歲起研習爪哇傳統舞，他的身體受到悠久的歷史、習俗、音樂、哲思所影響，浸染了程式化的語彙，充分顯現了南島獨一無二的文化色彩。宇光從大學才開始接觸跳舞，起步稍晚的他努力地學習東、西各種舞蹈形式，透過不同的技巧尋找屬於自己的身體語言。差距6歲、源自不同背景的兩人於雲門2相遇。Danang希望透過當代舞蹈，尋找更自由的身體表現；宇光則企圖成為一名職業舞者，證明自己可以受到他人的肯定與認同。
Danang和這位他戲稱「Monyet」（印尼語的猴子）的臺灣朋友在舞團中一起研習芭蕾、現代舞、當代即興、太極…等各種技巧，鍛鍊全身肌肉的柔韌度與張力，從亦步亦趨的模仿之中肯定自己的能力，卻逐步面臨一連串的自我質疑。當Danang休假返鄉重拾爪哇舞步時，儘管他重複著再熟悉不過的動作，卻找不回曾經擁有的精力與踏實感，而陷入空虛與失落；宇光演繹著不同編舞家的語彙，卻止不住體內想要突破框架的欲望。
不約而同的破繭重生
擔任約7年的職業舞者之後，Danang和宇光決定離開舞團，分別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展開獨立自主的創作生涯。Danang回到故鄉，重新融入甘美朗（Gamelan）的旋律與節奏，再一次練習爪哇舞蹈最基本的動作、深入傳統文化的精髓；宇光則透過攀岩、釣魚、健行等耐力運動去觸碰身體的極限，因而發展出一系列的作品。
對他們兩人而言，從舞者轉變為創作者的過程彷彿是一段讓自己變得更為獨立、更加強大的成長旅程：他們曾經遊走於不同的舞蹈語彙，嘗試接近卻又感到疏離，最終他們確定家鄉是唯一的目的地，而自己的身體是座永不靠岸的孤島。
深入自身文化的矛盾衝突
根據美國人類學家克里弗德·紀爾茲（Clifford Geertz）表示：象徵高雅文明的「Alus」與代表鄙俚風俗的「Kasar」奠定了爪哇文化的發展特色。當地社會在這兩種對比強烈的概念中擺盪，突顯出一種矛盾並存的特質，彷彿一個尚未開化、充滿原始獸性的野蠻聚落能夠迅速地轉變成擁有高度文明的神性國度。這種現象同時體現於個人的內在認同與外在表現。在歷史進程中，爪哇人民越來越控制自己的行為舉止，甚至將其轉化為一種充滿藝術性的表現。無論是皮影戲、音樂、織品設計、宗教禮儀、語言等，他們將精緻的美學形式融入生活，但又不失庸俗的特色。
這種雅俗共存的特色充分顯示於本作的演出名稱。《去你的島》可以被視為一種高尚的行動，勇於跳脫舒適圈去接近陌生的文化，進而瞭解自我價值的建構與矛盾；它也可以被分解成「『去你的！』島」，彷彿透過一種粗鄙的語言，去表達島民面對外來勢力影響或內部動盪的抵抗姿態。隨著彼此若即若離的關係變化，宇光和Danang逐漸褪去語言、面具、舞蹈、服裝等一層又一層的文化符號，體現內在的拉扯與衝突，最後回到相互扶持又交錯分離的兩具肉身。
或許，一心嚮往遠方的島民終究得擺脫任何外力的滲透或歸屬的束縛，重新回到最基本的動能、最純粹的身軀。唯有如此，他們才能接受原生文化的瑕瑜錯陳，認清自己是誰、源於何方、將歸向何處。
１C.Geertz – The Religion of Java (1960).
了解更多：
2022/11/11(五)、11/12(六)20:30 樹冠大廳東側露台
►【2022臺灣舞蹈平台】王宇光 x Danang Pamungkas《去你的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