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靈芝（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跨域表演藝術研究所博士生）

作為2026年衛武營青少年戲劇營的觀察員，我有幸在排練場的角落，見證了一場為期五天的「劇場魔法」。本次營隊共錄取了52位學員，以高中生為主體，且多數為首次參與者。他們的戲劇經驗橫跨初學者至具備固定演出經驗者，但普遍對戲劇與表演抱持著高度熱忱，不僅期待精進表演技巧，也格外重視自我探索、團隊合作及創作歷程；其中，更有部分學員對音樂、舞蹈、影像、文字及視覺藝術擁有專長與興趣。為了讓每位學員都能獲得充分的引導，營隊將52人分為兩班，並安排了觀察員隨班記錄。我觀察的是由班導陳御弼帶領的「觀測隊」。這不僅僅是一次關於表演的夏令營，更是一場26位來自不同背景的青少年，在導師的引領下，共同向內挖掘、重新認識「自我」的奇妙旅程。

在不急於求成的信任基底上以「周哈里窗」解鎖青春迷惘

在前三天的排練中（每天在專題課堂後僅有短短的一小時），面對26位初次見面的青少年，擁有豐富劇場經驗的御弼導師並沒有急於發下劇本或分配角色，而是將時間全部投資在「建立基礎狀態」上。他透過劇場遊戲、肢體放鬆，一張白紙，運用提問的方式，引導學員明白：好的表演不是刻意去「演」，而是與生活經驗息息相關。在這些看似簡單的練習中，學員們從最初的緊繃防備，逐漸轉變為百分之百的放鬆，更培養了「靜下心來傾聽對方」的能力，為後續的集體創作打下了最堅實的信任基礎。

有了這份安心感作為後盾，進入第四天的高濃度編創階段時，導師拋出了一個心理學概念——周哈里窗（Johari Window）將人的自我分為開放我、隱藏我、盲目我與未知我。這個概念成為了打開青少年內心世界的鑰匙。今年的戲劇營主題是「我與____之間」，導師沒有給出標準答案，而是訂立了創作框架，進行提問式的引導，將劇本留白交由學員們自己去填寫。

青少年時期正是自我意識碰撞最劇烈、對社會與未來充滿迷惘的階段。導師讓他們穿上能表達自己的衣服，用A3紙寫下描述自己的關鍵詞，也透過他人寫上對自己的印象的關鍵詞等，去探討自己與時間、行為、社會的關係。導師巧妙地將26人分為服裝、音樂、道具三組，正好發揮了學員們的跨領域專長，並不斷傳遞一個核心理念：「沒有一定要完成什麼，才代表完成。過程本身就是美好的。」這種充滿包容的空間，讓原本害羞的學員敢於舉手嘗試，找到了真正的歸屬與安心感。

從被動到主動「賦權（Empowerment）」時刻

這份安心感，最終孕育出令人震撼的「賦權（Empowerment）」力量。整個營隊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時刻，就發生在第五天演出前的總彩排。回顧這五天，學員們從第一天各自生澀地坐著，到陸續接受不同專題講師的開發——包含暖身遊戲、破冰遊戲、當代劇場、文本創作、認識劇場、聲音表達、肢體表演、空間感知、物件初探、聲響探索到服裝造型，以及班導每日帶領的編創時間。這些多元的養分在他們體內發酵，最終在總彩排時結出了名為「主動性」的果實。

在演出前，兩班分組進行彩排與互相觀摩。看完另一班的呈現後，兩班都產生了「對方表現得比我們好」的微妙焦慮。然而，我觀察的「觀測隊」這班學員並沒有被焦慮淹沒。學員A與學員B主動召集了其餘的24位同學，他們沒有等待導師下指令，而是堅定地對大家說：「我們剛剛彩排時節奏太快了，大家太急著說台詞。我們可以放慢，不用搶話，穩住走位。」語畢，全班一致點頭認同。並繼續集中，在旁觀察的我感受到他們

高度專注和集中，準備待會的演出的一刻。

演出後，我訪問同學A和B，問他們為何能在沒有導師引領的情況下，勇於挺身而出召集大家？他們說：「我們沒有想那麼多，就是希望在這些創作中，把我們努力的一切呈現出來，好好地享受這個舞台。」這番對話與我所觀察到的行動，讓我看見了戲劇真正的魔力。這五天的編創過程，將「掌控權」交還給了這群少年，讓他們從被動的接收者，蛻變為能主動解決問題的創作者。

在《BFF》的舞台上勇敢叩問

帶著這份創作者的自覺與力量，他們迎來了最終的舞台。觀測隊呈現的作品名為《BFF》 (Best Friend Forever)。在台上，觀眾看到的不再是生硬的台詞背誦，而是這群孩子對「我是誰」的真誠叩問。

演出從開場的「我」出發，學員們唸出維基百科上關於「我」的定義，接著分別用母語或後天學習的語言說出「我」，並各自拿出專屬的物件宣告主權。正如《日常專家：你不知道的里米尼紀錄劇團》一書中所提及：「劇場是紀實的……他們展示了世界的複雜性；在那個複雜世界裡，每個人都很重要，而真相永遠是一種敘事。」學員們運用當代劇場的手法，在舞台上展現出內外兼具的鮮明個性；這不只是敘述自我的過程，更是

青少年的視角，展現他們如何看待這個世界。

最後一晚，這短短20分鐘的演出成為了情感的爆發點。他們在角色與自我之間交錯，有人吐露對未知的焦慮，有人勇敢地對著觀眾展現真實的形態。這些內在情感的流露，除了語言的表達，更透過空間的移動與肢體的張力來呈現。在尾聲，青少年們從椅子上起身，將先前繪製的自畫像翻轉，秀出自己的名字，並大聲訴說未來希望能成為什麼樣的人。當青少年們將這五天的學習結晶，化為編創在劇場上演時，那份真誠不僅感動了自己，更讓台下的觀眾流下了真實的眼淚。

結語

表演結束後，26位學員與導師再次回到排練場，圍坐成一個圓圈。在分享這五天的收穫時，許多人泣不成聲。那是一種被深深理解、被看見的釋然。正如陳御弼導師在訪談中所強調的：「觀察、默契、團隊合作是戲劇的核心。」他鼓勵每個學員在學習中體會，創作其實就是一個認識自己和融入團體的過程。的確，青少年就像是一個個未完成的故事，戲劇只是幫助他們翻開了其中的一頁，接下來的內容，他們需要自己去寫。

五天的營隊雖然短暫，但這群青少年在衛武營排練場所經歷的，遠遠超越了「學習表演」的範疇。他們帶走的，是一把打開內心世界的鑰匙，以及面對真實自我的勇氣。作為觀察員，我見證了這群孩子從互不相識，到能夠在舞台上坦誠相見。戲劇就像是一面鏡子，讓「我」的輪廓變得更加清晰。

劇場的魔法並不會隨著落幕而消失，而是會化作他們生命中的養分。當他們走出劇場，重新面對升學壓力、同儕關係與未來的迷惘時，這場從「我」出發的心靈旅程，無疑將成為他們青春扉頁中最深刻的印記。面對未來的未知，他們已經學會了那句最動人的台詞，並將帶著它繼續前行——

「我是我自己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