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武營本事
在《永動城市》的未來裡,探詢對愛的想像
⽂|田育志
對於滯留島舞蹈劇場藝術總監張忠安來說,身體上的限制並非終點,而是創作發想的起點;早年在就讀北藝大期間因眼疾惡化導致右眼失明,張忠安決定休學回到家鄉屏東,創立滯留島舞蹈劇場,帶著南部在地人才一路跳進國際舞台。
這幾年,他帶領舞團積極耕耘「共融藝術」與「動力舞台」,將身心障礙者的身體經驗與人文關懷融入舞作當中 與具有不同身體經驗的藝術家共同創作,持續發展障礙藝術、跨身體合作與動力舞台的創作方法。。年底即將在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演出的跨國共製《永動城市》,是他即將帶來的新作,裡頭有著對身體、動力以及未來的叩問,也有著對「愛」的想像與矛盾。
在身體限制中,發展出的文化對話
「早期要踏入共融藝術之前,其實我很害怕。」雖然右眼失明,但在台灣沒有領取身心障礙手冊身心障礙證明的張忠安說道,起初對於障礙藝術的領域,是十分陌生的。直到2018年他受英國文化協會邀請,赴英參加「Unlimited障礙藝術節與國際論壇」,才開啟他踏入共融藝術的契機,「在倫敦的經驗讓我發現,障礙藝術其實很有趣,因為每個障別都有不同的身體狀態,從創作角度來說,是很美麗的素材。」
後來,他與法國身障編舞家Maylis Arrabit共創共融舞作《冰河時期》,跨文化的互動,讓他對於障礙者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像是Maylis會認為輪椅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如果要觸碰到輪椅,就必須先知會她一聲。」相較於台灣偶爾會見到熱心人士主動幫忙推輪椅的社會景象,張忠安認為歐洲障礙者的獨立性很強烈,所以在舞作上只要涉及直立舞者(Standing Dancer)與輪椅舞者的肢體接觸,都是需要好好討論的環節。
而這次與美國障礙藝術團隊Kinetic Light合作《永動城市》這次,滯留島舞蹈劇場與美國舞團 Kinetic Light 共同發展新版《永動城市》,雙方從不同的身體經驗與文化脈絡出發,重新梳理作品的動作、結構與觀看方式,則是另一種學習。「他們很在意障礙者怎麼被看見,像是輪椅舞者在照片或影像中的露出,不能只有上半身,而是要包含輪椅在內,全身都要入鏡;又或者是舞作當中直立舞者與輪椅舞者的動作或段落要如何對等平衡。」Kinetic Light十分重視障礙藝術家如何被觀看,以及身體在舞台與影像中是否被完整呈現。例如拍攝使用輪椅的舞者時,不應只截取上半身,而應將輪椅視為身體與動作語彙的一部分;在編舞上,也持續檢視不同舞者的動作、段落與舞台位置,是否具有對等的創作能見度。儘管與歐美合作過程中,都有著不同的鋩角(mê-kak),但在不同的限制底下進行創作,是種相互理解與讓出空間的過程,「這件事對我來說,是有趣的。」張忠安又一次以「有趣」來解釋他投入障礙藝術與共融藝術的動力。
這次合作不只是將兩個舞團的舞者放在同一座舞台上,而是重新協商作品如何被創作、觀看與感受。舞者們必須共同面對巨型蹺蹺板所產生的重量轉移與不穩定性;一個人的移動,會立刻改變其他人的位置與選擇。來自臺灣與美國、擁有不同身體與移動經驗的藝術家,也在排練中持續討論:誰在驅動舞台、誰承接他人的重量,以及不同身體如何在作品中取得對等的創作空間。 同時,《永動城市》也嘗試讓「觀看」不再是理解舞蹈的唯一方式。作品規劃透過口述影像、易讀、觸摸導覽與觸覺反饋等不同途徑,讓觀眾以視覺、聽覺、觸覺與身體感受進入作品。對滯留島與 Kinetic Light 而言,可及性並非演出之外的附加服務,而是作品如何與不同觀眾建立關係的一部分。
不只想像未來,也要想像「愛」以什麼形式存在
而回到新作《永動城市》的討論上,創作源起來自張忠安與另一位編舞家方士允之間的討論,「看了蠻多馬斯克(Elon Musk)一直在提科技、一直在提未來的言論,我們也開始思考,究竟之後會面臨什麼樣的社會環境?」同為編舞家的兩人,於是決定將這樣的討論,編成舞蹈,成了《永動城市》的雛形。
「對於未來的推論,其實到最後是悲觀的......。」張忠安話說得坦白,在前一版《永動城市(未竟篇章)》的視覺與音樂調性上,呈現的是冰冷、帶有一點金屬的頹廢感,但到了新版的《永動城市》,依舊想探討50年後的社會秩序與環境,只不過多出了對於「愛」的關照;會有這樣的轉變,是來自Kinetic Light藝術總監Alice Sheppard 的建議。新版雖然延續五十年後的未來時空設定,編舞架構與敘事方向卻已重新發展。在滯留島舞蹈劇場與 Kinetic Light 的共同討論中,作品逐漸將視角從城市與社會環境,進一步拉近到人的情感與彼此之間的關係:當人工智慧與科技高度介入人類生活,甚至影響我們如何溝通、選擇與建立關係時,民主、自由與愛是否依然存在?如果存在,又會以什麼樣的形式被理解與實踐?
▲2025《永動城市(未竟篇章)》劇照
在張忠安眼中,Alice就是一個充滿愛的存在,她關懷社會、關懷障礙族群、關懷表演藝術,所以要在舞作裡想像未來,不能只停留在對城市、社會的層面,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結,同樣是重要的。 「《永動城市》裡的『愛』,不是單純的表達,我們同樣好奇,在50年後的時空背景底下,愛會是什麼樣的存在?」或許在未來世界裡,愛是被掩埋住的,需要有人解開上頭的束縛;但是把愛全然打開之後,就一定會走向美好結局嗎?愛會不會有失控的可能?又要如何去控制拿捏?張忠安一連拋出數個問句,但與其說要在《永動城市》裡給出答案,倒不如說,是透過舞作的演繹,帶著觀眾一起思索,探詢自己對這些提問的心底聲音。
未來會一直不停前行嗎?還是在原地空轉?
除了在呈現內容上的調整,在上一版作品中就出現在舞台上巨型蹺蹺板,仍然在《永動城市》裡頭保留了下來,這也是近年來滯留島舞蹈劇場發展「動力舞台」的實踐。「對於動力舞台的定義,我們在意的是『如何驅動身體?』」相較於一般舞者以自身能量舞動,身體有沒有辦法是靠被動方式、或外部力量動起來呢?於是,張忠安開始在作品裡加入物件或媒材,來驅動身體,蹺蹺板就是其中一種提供動力的裝置。
舞台上,九位擁有不同身體與移動經驗的舞者,將共同進入一座長約六公尺的巨型蹺蹺板。有人向前,另一端便可能升起;有人移動重量,整個群體就必須重新尋找平衡。這座裝置既是舞台,也是作品裡權力、依賴、風險與信任的縮影。觀眾所看到的不是障礙者與非障礙者彼此協助,而是每個身體都在改變他人,也被他人改變。
這也回到這次作品的命名上,「永動」一詞一方面是張忠安希望50年後的這座城市,能有動力可以不停的運作下去,但如同他早先所言,對於未來的想像,其實是悲觀的,「永動的另一個含義,其實也是好奇這座城市到最後會不會只是在空轉,它正在前行、但卻沒有生命,或是少了更多自我意識,只剩下軀體在不斷轉動。」跟「愛」會如何存在的探討類似,在「永動」的形式上,張忠安同樣沒有給出答案,這是留給觀眾的空間,在踏進劇場跟著舞者的身體度過幾十分鐘的《永動城市》之後,或許會有答案,也或許沒有。
不過這都無妨,就像張忠安數次跟不同國家的障礙藝術家或團隊合作一樣,多認識一位障礙者,互相理解相異的想法之後,對於創作就又多出一種可能,張忠安是這麼形容的:「我像是經歷了一個新的風景。」所以不管《永動城市》是在想像、提問,或是尋覓答案,相信每個與舞作共處的人,都能在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新的風景。
節目資訊
2026/11/27 (五)-11/28(六)
►【2026臺灣舞蹈平台】《永動城市》|滯留島舞蹈劇場 × Kinetic Light × ONIK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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