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an Kravtsov

文ㅣ劇場狂粉的日常Podcast主持人ㅣ吉米布蘭卡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德語劇場

相較於其他歐陸國家的作品，德語劇場算是臺灣的常客：類型多元、主打專家劇場、素人出演的里米尼紀錄劇團，幾檔製作如《遙感城市》、 《高雄百分百》、《這不是個大使館》都深獲好評；五度入選柏林戲劇盛會的導演克里斯多福．魯賓，曾於 2019 TIFA （註1） 攜手慕尼黑室內劇院帶來經典的《夜半鼓聲》，也剛在 2026 TIFA 與柏林德意志劇院演出《不過就是世界末日》；當然，還有2013 TIFA 由柏林人民劇院帶來的《賭徒》，以及曾經二度來台，由布萊希特創辦的柏林劇團的《彼得潘》(2017) 與《三便士歌劇》(2026)。（註2）

不過，要說是臺灣觀眾最熟悉的，絕對是柏林雷寧廣場劇院，這20年間來了五次：2006年與2010年，由藝術總監歐斯特麥耶領軍的《玩偶之家》與《哈姆雷特》、2018年和英國合拍劇團導演賽門．麥克伯尼合作的《同情的罪》，到近期改編法國作家艾杜瓦．路易的《暴力的歷史》（2023） 與重新詮釋易卜生經典的《人民公敵》（2024），每一次都造成全台劇場粉絲大遷徙。今年他們又來了，還帶了個跟過往完全不一樣的作品：音樂劇場《夢想清單》。

等等，要唱歌的德語劇場？那個我們印象中情緒跟言語都直來直往、肢體還很用力衝撞的德語劇場嗎？不要懷疑，就是！

雅葉．洛能的風格轉向：從廣至深的人性挖掘

《夢想清單》是導演雅葉．洛能繼《共同境地》後 （2016 臺北藝術節），睽違十年再次來臺演出的作品。這位定居德國創作、出身戲劇世家的以色列導演，過去有長達八年的創作高峰期擔任柏林高爾基劇院的駐團導演 （註3）。相較於柏林雷寧廣場劇院的大編制與國際活躍度 （註4），同為柏林五大公立劇院的高爾基劇院是把鋒利的德國精緻工藝小刀，特別是在2013年土耳其裔的總監雪敏．朗霍夫的帶領下，以移民後裔劇場（Postmigrantisches Theater）為核心，讓劇院走向更多元開放與突破種族限制。雅葉．洛能就在這位新總監、新氣象的氛圍裡，創作了多部以個人歷史為軸線，卻能放大到普世皆然與理解的作品：以南斯拉夫戰爭難民為題的《共同境地》；讓以色列、巴勒斯坦與敘利亞的學生共同辯論中東政治的《境遇 （The Situation）》；與諸多因為歐洲難民危機而流亡的各國藝術家合作的《冬之旅（Winterreise）》。

雅葉．洛能心思細膩，對於身處世界的觀察敏銳，在經歷了「高爾基時期」有著強烈後移民與流亡政治色彩的作品後，2023年重回柏林雷寧廣場劇院，第一個作品就是《夢想清單》。不過這次他換了個路數，不再直接講政治與議題本身，而是往更深層面去挖掘人類的心理機制、創傷反饋以及永遠都學不到教訓的缺陷與劣根性。

即便大腦選擇遺忘，身體早已記住的，終究會被誠實地唱出來

75分鐘的《夢想清單》以荒謬卻又逗趣的方式，結合現場樂團演奏/唱多首原創歌曲，曲風含括爵士、搖滾與流行，從破碎記憶不受控制的湧現，思考人性在面對極惡戰爭與極悲失去的掙扎、失落與無能為力。作品雖然發想自2023年10月 — 哈瑪斯襲擊以色列 （註5），但看演出時並不需要將觀點侷限在以巴衝突，而可以更擴大到「記憶」對於一個人的意義為何？記憶真的可以被完全抹去嗎？失去了過往痛苦的記憶，人就可以變得快樂嗎？抹除記憶是否也抹除了你這個人部分的歷史與存在？

故事虛構了一個可以選擇性刪除記憶的新創公司「時代精神 （Zeitgeist）」。經歷情感創傷的男子 Robert，決定把自己過往痛苦的回憶拿掉。抽取記憶的過程中，不知道是必經的過程，又或者是後遺症，總是有些斷裂、令人不安卻好像有點熟悉的人事物縈繞在 Robert 的腦海裡。而這些究竟是真實發生過的現實？還是只是想像出來的囈語？演出透過兩名男演員共飾 Robert 一角，還分別使用英文與德文演出，讓角色從內在就分崩解離、溝通失能。時而同步鏡像，時而衝突對立，感覺上就是理性與感性在打架，大腦裡有兩股力量正在拉扯記憶的去留。

不過，如此深沉哲學的故事要是用說的，感覺會變成老學究的枯燥辯證課。因此，我認為這演出最幽默與聰明的地方莫過於，他、用、唱、的，還能透過音樂強化幻覺的存在，更有洗腦洗進人心、引導方向的功能。果然，德國是誕生哈梅爾的國度哪 （註6）！從一開始就唱著 Come Sing, Come Along and Pray/Sing with Us，搭配浮動不具固定形體的投影，還有如碎片掉落的各式白色衣服，定調了整場演出的魔幻，也坐實了「雖然腦袋說不要，但身體/潛意識還是很誠實的記得所有創傷」。場上盡是矛盾失序的情節，卻用著甜美動聽的音樂包覆，但願能帶給你希望，給你足夠的勇氣與墨水，翻開人生新的篇章。如果不知道怎麼說，就張嘴唱吧！ （註7）

（註1） TIFA 為國家兩廳院主辦的「台灣國際藝術節」 - Taiwan International Festival of Arts。

（註2） Volksbühne Berlin 譯名為柏林人民劇院。

（註3） 駐團時間為2015年到2023年，《共同境地》就是高爾基劇院出品的。

（註4） 根據2023年在衛武營舉辦的講座《柏林雷寧廣場劇院—劇院管理與節目策畫》，劇院共有 240名員工、28名駐團演員，一年在柏林演出612場次，國際巡演場次73場，是德國劇場中演出場次最多的團隊。

（註5） 2023年10月7日，哈瑪斯和巴勒斯坦武裝組織從加薩走廊對以色列發動武裝入侵，是以巴近50年最嚴重的軍事危機，大規模的影響到了平民的生活，也導致加薩走廊至今戰火紛陳。

（註6） 德國經典民間故事《哈梅爾的吹笛人》，又名花衣魔笛手。

（註7） 劇中 Robert 最後的歌詞：I wish I could bring you hope. You turn the page you’ve tainted, and find yourself some courage and ink…As you grow sadder, close your eyes and watch yourself, opening your mouth and try to sing. You never stop.

  節目資訊  

11/20-11/22 衛武營戲劇院

►柏林雷寧廣場劇院《夢想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