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武營本事
《潛夢劇場》:用聲音構築超現實夢境
文|瓦力唱片行
你或許很難相信,克里斯多福.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全面啟動》(Inception)距今已經超過 15 年了;或許更難相信的,裡面作為喚醒眾人的暗號,也就是琵雅芙的經典名曲《我無怨無悔》,其實和好萊塢的Braaam音效有關。
所謂的「Braaam」,指的是一段極具侵略性的低頻音效,通常用於電影預告或高潮場景中,對關鍵事物的特寫或危機的降臨。這種音效能讓觀眾瞬間感受到心跳與座椅的共振,產生一種現實世界聲音無法提供的超現實壓迫感。
你一定聽過它。從《變形金剛 3》的機械傾軋、《普羅米修斯》的星際荒涼,到《復仇者聯盟》、《環太平洋》、《瘋狂麥斯:憤怒道》,乃至於《蝙蝠俠對超人:正義曙光》。幾乎近十年的每一部商業鉅作,都有「Braaam」音效的聲影。
但這段工業感極強的聲音,究竟是如何與琵雅芙聯繫在一起的?
答案,要回到漢斯.季默(Hans Zimmer)的一個大膽決定。
在《全面啟動》的設定中,第一層夢境的時間流動比現實慢約 20 倍。為了在聽覺上實踐這種時間膨脹,漢斯.季默將《我無怨無悔》開頭那兩聲強勁的法式號角音軌,精確地拉長並放慢了約 20 倍。
當原本短促、嘹亮的銅管聲被極度延展時,音頻會變得極低、極厚重,音色的顆粒感被放大成了空間正在崩塌的低鳴。
這種將現實旋律拆解重組為超現實震撼的手法,並不只存在於電影之中。
在當代舞壇,被譽為最具魅力的創作者之一、同時身兼編舞家與電影導演的侯非胥.謝克特(Hofesh SHECHTER),正是以這樣的聲音邏輯,持續改寫劇場的感官秩序。他親自為作品譜寫氛圍音樂,讓聲音與身體一起跳舞。
他自 5 歲起便與鋼琴為伍,並憑藉精湛琴藝考入耶路撒冷音樂舞蹈學院。入學後,命運雖然讓他轉向了舞蹈,但在轉換跑道的過程中,他對音樂的執著仍不斷與肢體拉扯著,甚至讓他一度遠赴巴黎研習打擊樂、並在搖滾樂團擔任鼓手。
那段與節拍肉搏的歲月,深刻地烙印在他的創作基因裡,也解釋了為何謝克特的舞作配樂總充斥著強悍、震耳欲聾的擊樂元素。對他而言,聲音遠非只是背景,卻將鼓手的靈魂注入了舞者的肌肉;比起乾淨的音符,他更著迷於現實世界裡那些不被視為音樂的聲響。
於是,他開始採集聲音。
他像是一個聲音的掠奪者,將地鐵進站時金屬劇烈摩擦的尖銳聲、倫敦工地的電鑽轟鳴、甚至是雨水打在廢棄鐵皮上的碎裂雜音,通通收入他的創作口袋。
他發揮鋼琴家對音律的敏感度,將這些刺耳的工業雜訊灌入電子重低音的骨架中,作為舞作中政治的諷刺、身體的抗爭,或是夢境的隱喻。這樣的聲音美學,早已貫穿他從《起動怒放》、《在你的房間》、《政治媽媽》,到《SUN》、《無盡的終章》與《當代舞 2.0》的創作軌跡。
在謝克特的作品中,所有你認為只是BGM的背景音符,都成了一股持續施壓的力量。低頻逼迫舞者的身體產生反應,舞者再用扭曲、顫動、對抗來回應聲音。
這種透過聲音改變感知、讓空間變得黏稠而不穩定的手法,和《全面啟動》的夢境邏輯,幾乎是同一條路。
而在謝克特最新的舞作《潛夢劇場》(Theatre of Dreams)中,這條路被推到了極致。
《潛夢劇場》於 2024 年在巴黎市立劇院首度登場,隨後於倫敦沙德勒之井劇院演出,並展開橫跨歐洲多國的巡演。結合現場樂手、電子低頻、以及揉合嘻哈、民間舞蹈與夜店氛圍的肢體語彙,《潛夢劇場》可以說是一場精密調度的集體潛行。
我想你一定有做過那種夢,以為自己醒來,卻還在做夢的夢中夢吧。謝克特利用那種讓人脊椎發麻、甚至能感受到臟器震動的低頻(這與 Braaam 音效的邏輯完全契合),徹底打破了觀眾與舞台、現實與幻覺的界線。
在《潛夢劇場》裡,夢境變得沉重、潮濕,甚至帶著金屬的鐵鏽味。低鳴的聲響像是夢境結構正在崩塌,層層壓向感官深處;舞者的身體在黑暗中扭動、對抗,彷彿人類於最深沉的夢魘裡,為了找回自我所進行的一場原始而真實的搏鬥。
佛洛伊德曾說:「夢,是通往潛意識的大道。」十五年前,諾蘭的《全面啟動》給了我們一顆轉動的陀螺;如今,謝克特則在劇場的黑暗之中,將夢鋪設成一片由肉身與雜訊構成的修羅場。
當諾蘭的 Braaam 與謝克特的低頻震動在此交會,這場精心設計的陷阱,或許早已不需要任何暗號。
在這條沒有出口的大道上,所有的混亂都是真實的。
燈亮之後,你確定你真的醒過來了嗎?
但別怕,如果你願意,把一個翩然的午後,交給起舞的《潛夢》。
節目資訊
5/9(六)14:30、5/10(日)14: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