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武營本事
跳舞就是一起做夢
文|耿一偉
我覺得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的作品都很emo,不論是你是否看過他們之前的作品,比如最有名的《政治媽媽》或是2018年的《無盡的終章》,我相信觀眾都能在觀賞的過程中,感受到看舞的愉悅。
我先談最簡單的原因,以戲劇來比喻,我們都知道有些演員會看得出來在演戲,但有些更厲害的演員只會讓觀眾看到角色。我覺得在舞蹈也有類似的情形,有時我們會到舞者在跳舞,卻看不到舞蹈本身。但是在《潛夢劇場》,觀眾會看到舞蹈本身,感受到跳舞的快樂,彷彿就是我們自己在跳舞般,舞蹈成為人存在的基本模式。所以演出中間,《潛夢劇場》還安排了一段台上台下互動的跳舞橋段。
開演前,一位男子從觀眾席慢慢走向舞台。這時整個舞台被大幕遮住,他看著大幕,彷彿裡面隱藏著什麼秘密。然後他爬上舞台前緣,我們發現他只穿著襪子,衣服圖樣從背面看起來有點像睡衣。這位男子持續背對觀眾,抬著頭望著眼前的大幕,慢慢踱著步,此時觀眾開始安靜了下來,好奇他想做什麼。忽然間,大幕中間下方打開一個小洞,他停了下來,好奇地看了看,然後緩緩回頭望向觀眾,接著轉過頭,彎下腰,走了幾步,停了下來,感覺有點遲疑,最後還是進洞裡,而洞門隨即關起。此時觀眾席的燈光才真正全暗,現場一片漆黑。大約過了十秒之後,大幕緩緩往兩側打開大約兩公尺的寬度,泛黃的燈光從裡面洩出,我們看到男子從裡面望向觀眾席,但彷彿他是瞧向大幕裡的黑暗世界。接著大幕關,但馬上又打開,裡面出現一堆人站在那裡,望向觀眾席,此時忽然燈暗。接著再亮燈時,畫面變成六位舞者在緩慢跳舞,我們會看到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的招牌動作,就是兩隻手不斷往空中招喚,過程會有另外三位舞者彎著腰,穿越這六位舞者,同時大幕也慢慢開始往兩側移動,整個舞台出現在觀眾面前,而我們也意識到演出真正開始了。
我會這麼詳細描述了《潛夢劇場》開場前五分鐘發生的事,是我覺得這個開場幾乎濃縮了整部演出的精華。首先是以色列編舞家侯非胥.謝克特(Hofesh Shechter)一開始就畫龍點睛地把觀眾的理解框架定義好了:這是一齣關於夢境的演出。就算觀眾不知道劇名是Theatre of Dreams,也能從開場男子的行動,與剛開始的動作片段,感覺到他應該是走進夢中。我們常常在講構作(dramaturgy),但什麼是構作,往往眾說紛紜。其實構作就是提供觀眾一個理解的框架。《潛夢劇場》的構作就很清楚。
但請留意,這裡有一個非常關鍵的設計,男子是從觀眾席走向舞台,所以我們也可以說他是代表觀眾,因為他要進入夢的劇場前,有回頭看了觀眾。我會特別提這個點,是這個理解會牽涉到最後的結尾。但我不破梗,彩蛋就留給現場的朋友。
這部作品中運用到很多舞蹈,我覺得沒有必要去指認那些動作,因為不知道這些舞蹈名詞,也不妨礙對演出的理解與感受。但觀眾也會看到有些舞蹈場面,就是我們一般人跳舞或交際舞的場面。在這些場面,我們真的會看到舞蹈本身,而不是看到有舞者在跳這些舞。當然,編舞家有他厲害之處。回到前面提到開場,第一次與第二次都是幕緩緩打開,很自然觀眾的下意識會認為接下來也是幕打開,但第三次卻是用暗燈亮燈的方式,所以就會出現一種驚奇感。這種驚奇感會不斷在演出中持續發生,就是先讓你看懂(建立規則),再給你驚喜(出乎意料的作法)。
這也牽涉開場出現的另一種舞蹈編排手法,就是讓兩種不同動作的舞蹈,彼此穿梭交錯。這種手法,其實很像電影剪接。或許這種具有電影感的編舞蒙太奇,讓我很直覺地聯想起英國導演克里斯多福·諾蘭的電影《全面啟動》,想到影片所描述夢中還有夢的情形。我覺得在場面上,《潛夢劇場》很有這種夢中夢的效果,透過舞台上大幕的各種變化,來創造各種場面的變化穿梭,或是同時有不同場景並置的情形。這個藉由大幕移動所創造劇場性,成為這部演出的另一個亮點,不是因為這個技術很難,而是它運用得非常好。我常講,好看演出應該讓觀眾覺得,早知道我也可以這樣做,但怎麼我都沒想到。《潛夢劇場》利用了極具創意的舞台與燈光技術,創造出如夢似幻的場面,而不是讓舞蹈動作跳起來像是夢(而是看得出來還是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在跳舞,只是像是在夢中)。
侯非胥.謝克特在接受訪問時說:「人們會逐漸意識到,我們的人生非常相似,我們經歷的事情也非常相似,無論是艱難的、美好的、令人驚嘆的,還是其他任何情況。我們彼此相連。這是一種強烈的共同經驗。」
我覺得《潛夢劇場》做到了,讓看舞變成在一起在做夢。
節目資訊
5/9(六)14:30、5/10(日)14:30
